戴晓凤:城镇化要关注县域金融产业发展的生存环境建设


中共中央十八届三中全会《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把“完善城镇化健康发展体制机制”作为今后一段时期内改革的重点,这预示着未来的十年内,新型城镇化建设将成为中国经济新一轮增长的巨大引擎。由于城镇化是县域经济的核心主题,城镇化的推进,首要的就是发展县域经济。因此,党中央的重要决策给县域经济发展带来前所未有的机遇。


然而,城镇化过程的推进,首先遭遇的关键问题就是其背后涉及的庞大资金缺口。如何保障城镇化对资金的需求?从宏观角度考虑,无外乎两条路径:一是依靠财政公共支出,二是依靠金融市场的资源配置。在地方政府财力增长有限的情况下,要大力推进城镇化建设就需要充分利用县域地方金融资源。


然而,从目前县域金融业的构成看,主要有工、农、中、建等国有大银行和少数股份制商业银行设立的分支机构,以及农村信用社或信用社改制后的农村商业银行,再加上村镇银行、小额贷款公司等。从金融业态类型看,主要以信用机构为主,其生存高度依赖当地的社会余裕资金。这样一种金融业态,不仅无法为本地经济引入资金增量,更为严重的是这些机构大都成为抽水机,将当地吸收的资金输送出去。因此,县域金融的产业发展状态实际已经陷入一种囚徒困境。


对此,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分析:


首先,基于县域金融机构存贷比的数据统计分析。


我们以湖南省14个地级市管辖下的86个县及县级市为对象,统计其2012年末金融机构存贷款余额并得出其存贷比。


从总体看,湖南省86各县及县级市的平均存款余额为101.84亿元,平均贷款余额为46.21亿元,平均存贷比为42.69%。这就是说金融机构在县域每吸收100元存款,平均只有42.69元用于支持当地经济发展。


这实际上造成了县域资金流动的异化:一方面,政府为了将资金从外引进来,不惜代价招商引资;而另一方面,自己本地所拥有的金融资源却由金融机构向外输送。


其次,基于县域金融机构存贷款结构的数据统计分析。


根据我们对湖南省耒阳市2013年第三季度末金融机构存贷款结构数据的调查,从存款结构看,工、农、中、建与邮储五个国有大行占据了县域总存款216.39亿元的150.89亿元,占比69.97%,其中,单位存款占74.69%,个人存款占比68.72%。由此说明五个国有大银行占据了当地七成的金融资源。而从贷存比看,五家大型银行贷存比为26.84%,不足三成,尤其严重的是,农业银行和中国银行的存贷比均不足20%,邮政储蓄只有5.39%。再从贷款结构看,五家大型银行的短期贷款占比不到14%,而中长期贷款占到86%以上,短期贷款主要是中小微企业的流动资金贷款,而中长期贷款多为政府与大型企业的市政与重点项目贷款。这说明五家大银行基本上揽括了当地的优质客户和重点项目,尤其是建设银行,短期贷款比重只有2.54%,而中长期贷款则达到了惊人的97.46%。


第三,基于县域民营企业融资需求满足状况的统计分析。


我们以湖南省402家省级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为对象,就企业融资情况进行问卷调查,发放问卷402份,回收297份。297家企业中除去省直属企业12家,长株潭地区28家,剩余257家均属于县域民营中小企业。我们可从以下几方面了解县域金融需求及其满足状况:


一是从企业融资满足度来看,近三年的平均融资满足率分别为76.58%、77.09%和78.10%。而且,企业规模越大,融资满足需求的程度越高。


二是从企业融资来源看,主要是银行贷款。在统计的企业中,55.89%的企业主要融资渠道相对单一。在各种融资渠道中,有88.89%的企业选择了银行贷款作为其主要融资来源,而其它融资渠道相比银行贷款在企业融资中的作用明显偏小。


 三是从银行贷款获得性看,大多数民营企业向银行申请贷款困难且中小微企业尤其严重。调查结果显示,65.66%的企业认为从银行获得贷款“困难,但可以争取”,5.39%的企业认为“很困难”,只有28.28%的企业从银行获得贷款比较容易。而认为获得银行贷款困难的企业中,81.99%的企业的注册资本在5000万元以下,而在认为从银行获得贷款容易的企业中,34.52%的企业注册资本在5000万元以上,可以说明中小企业要获得银行贷款确实比较困难。


四是从民间借贷参与性看,民营中小企业虽然不愿意选择却仍有不少企业参与民间借贷。统计的297家企业中,就有占比22.9%的企业在最近三年中参与过民间借贷。而参与过民间借贷的企业53%是通过小额贷款公司贷款,26%是通过商会、合会等方式的合法集资,19%是通过中介从私人处借款。调查结果还显示,民间借贷的成本,不同企业差异较大,89%的企业从民间借贷的成本都在4倍基准利率以内。


综上三个方面的分析,县域金融业的产业生态可以描述如下:


第一,县域经济发展所需资金短缺,但县域金融资源却向外流出严重,且国有大型商业银行成为抽走当地金融资源的抽水机。


第二,县域农村金融机构在促进县域经济发展中起着重要的作用,却在金融资源的占有上缺乏竞争力。


第三,县域民营企业的金融需求旺盛,却很难从正规金融机构得到充分满足,只好利用民间借贷,并为此付出高昂利息。


分析造成目前县域金融发展困境的原因主要有:


第一,长期以来地方政府坚持建立以银行为中心的金融体系的金融发展战略。由于地方缺乏发展地方金融资本市场的空间,地方政府在推动地方金融产业发展方面,主要选择各类银行金融机构的引进。而银行信贷是与成熟、优质企业相匹配的资金供应渠道。在县域经济发展水平不高的情况下,便造成大量资金由县域向发达地区的输送。


第二,有关金融业发展的政策上对地方金融机构存在歧视。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从中央到省级,一些向县域支付的基金与政府资金,自上而下带帽子,明文规定必须存入国有或股份制大银行;二是在对金融机构管理上,没有考虑地方中小银行与大银行的差异性。由此造成县域优质金融资源被外来大银行占有,而本地的中小银行承担着大银行不愿意做的业务却无法公平地得到相应金融资源,大大约束了地方中小银行对地方经济的支持作用。


第三,地方金融机构的改革不彻底。如对县域信用社向农村商业银行的改制,一方面,从组织架构上按《公司法》组建,但在管理上却仍然按过去农村信用社的方法,违背公司法赋予股份有限公司股东的权利,却要股东承担所有义务与责任。另一方面,要求改制后的农村商业银行全面自负盈亏,却要求对于那些严重亏损的网点不能拆并,并必须按网点标准安排人员。这种改革是把负担和风险留给小农商行,而把权利安排给与农商行不具有任何经济关系的农村信用联社。


     第四,县域金融尤其是农村金融未来发展方向不明确。从目前国家的农村金融发展战略看,核心为两个方面:一是“加快农村金融改革发展,完善农村金融体系”,重点是完成农村金融机构的市场化与商业化,这包括农业银行的股份制改造、上市,以及农村信用社向农商行的改制;二是支持和鼓励境内外银行资本、产业资本和民间资本到农村地区投资、收购、新设村镇银行、社区性信用合作组织、贷款公司及农村地区的银行金融机构。随着这个战略的积极推行,出现农村金融的两极分化:一方面,商业化的大银行与经济较发达地区的中小银行都“脱农化”,另一方面,没有能力脱农的小银行,只能在一个狭小的区域内艰难地生存,处于一种自生自灭的状态。


针对县域金融的发展现状,我们提出以下建议:


第一,搞活县域金融,促进地方金融向多元化方向发展。


一是要加大力度扶持地方中小银行的发展。主要是从政策、监管、资金等各方面,对于县域商业银行、村镇银行等以当地民营中小企业为主要支持对象的金融机构,要加大支持力度。要放松县域金融资源的管制,为县域金融机构提供平等竞争的机会;要根据县域经济主要以中小微企业为主的发展特点,对于主要为县域经济提供信贷及其他形式金融支持的县域金融机构,给予与其它大中型金融机构不同的优惠政策。


二是要引导、规范、搞活县域民间金融市场。民间高利贷作为目前县域金融不足的补充,已经是常态,而且有些地方还非常活跃。这种民间高利贷是双刃剑,既是对当地经济的一种支持,也是社会不稳定的重要影响因素。解决这一问题的有效方法就是让这些活动阳光化,因此,建议尽快从法律上确认与构建一个与正规金融市场相匹配的场外资金交易市场,为民间资本的投资与融资活动提供一个公平、公正、公开的各类金融资产与权益资本的交易场所。


第二,增强金融监管与风险防控的能力。建议加快建立省一级地方金融管理局,主管各省内地方金融事项,主要是加强对本省内金融活动的监管与风险防控能力。


一是建立适合小额贷款公司、担保公司以及其他民间金融机构的资质认证体系,严格民间资本场外交易市场的准入标准。


二是建立适合中小企业状况的信用评级体系,倡导守信有价值的理念,提高市场信用水平。


三是建立以省级为单位的县域金融风险监控体系,对县域金融实施动态跟踪和管理。 


第三,深化县域金融机构的改革,尤其是对农村商业银行的改革在。鉴于农村商业银行目前是县域金融的主力,在县域经济发展中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因此,县域金融的改革,必须从更好地匹配农村商业银行的权责利关系入手。


 一是要严格按《公司法》的规定,给予农村商业银行法律赋予的责权利;二是对农村商业银行承担的真实涉农贷款要给予风险补贴;三是在风险控制、贷存比例等指标上要实施差异化管理。


    第四,建立市场化的县域金融市场。一是把县域金融监管的重点放在规范市场交易规则,维护交易的公开、公平、公正和保护中小投资者利益上,以保障县域金融市场的正常经营秩序。二是建立市场主导、政府监控的县域金融利率形成机制,并逐步建立县域金融市场价格信息公开发布平台。

(作者简介:戴晓凤,民盟湖南省委副主委,湖南省政协委员,湖南大学金融与统计学院教授,湖南大学两型社会研究院副院长)